当前，汽车产业正经历百年变革，产品和技术快速持续迭代、用户需求日渐多元化。汽车是颗粒度最细致地改变人类社会发展的工业品，汽车设计的理念、思路、价值也在发生变化。汽车设计所传递的品牌内涵、所传承的品牌文化、所赋能的品牌价值不容忽视。作为全球汽车制造大国、消费大国，也是全球汽车新技术的创新高地，承载着中国设计、中国创新、中国文化、中国智慧的中国汽车，在世界的出镜率、活跃度、知名度和美誉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从“中国制造”的输出，到“中国审美”的渗透，从“被看见”到“被认可”，中国汽车设计的全球化时代渐行渐近，中国汽车设计，正迎来越来越多的全球共鸣。
第十八届《中国汽车报》消费车型盛典现场，车企设计部门负责人围绕中国汽车设计的全球化发展展开讨论。
主持人：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设计学院研究生部主任 王选政
讨论嘉宾：
理想汽车造型设计负责人 那 嘉
广汽集团造型设计院体验设计部部长 范志强
北京品牌设计部部长 徐 明
东风汽车全球设计中心、猛士品牌设计负责人 祝 涵
汽车设计的变与不变
王选政：中国的汽车设计能否得到全球认同，全球化时代下，中国的汽车设计怎样向全球讲好“中国故事”，是中国汽车设计面对的重要课题。电动化、智能化不断渗透到汽车产品中，汽车的功能和属性不断拓展，对汽车产业提出哪些挑战，设计设计会发生哪些变化，又有什么是不变的？
徐 明：这几年，中国车、中国产品，尤其是中国的设计开始走向全球。北汽这些年也有很多好产品出口，获得不错的反馈。设计本身没有变化，变化的是根据不同市场需求，包括文化、审美等方面的不同，提出不同的设计方案。
祝 涵：汽车设计的变和不变是联系在一起的，变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汽车定义的方式发生很大改变，由单一的交通工具变成智能移动载体。以猛士为例，设计过程中一直在探索扩大越野场景的多样性。所以，在设计过程中，我们引入了智驾、城市交通模式等更多场景；二是和技术融合的范围发生了变化。以前我们谈设计和技术的融合，考虑更多的是底盘结构、车身成形，包括发动机的布置等。现在考虑更多的是自动驾驶设备的融入，怎么把智能化放到车上，怎么让场景化体验融入到整车空间中；三是对爆款车的打造，以前是围绕单一产品做设计，在当前激烈的市场竞争中，需要我们通过设计突出品牌，打造产品DNA，用品牌的“护城河”推动市场竞争。
不变的是底层逻辑和理念，始终坚持以人为本，从人的角度考虑交通工具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设计和技术的融合也没有变，画一张图，不是把图画出来，而是要找到美学和功能、技术的平衡点；设计到底服务于什么，这个底层逻辑也没有变。一方面要服务于用户，另一方面要服务于商业成功。
范志强：当前，设计界存在一个很大的难题，就是设计的同质化。从汽车历史发展过程看，设计的发展规律，设计与技术之间共融共生的规律没有变化。20世纪10~20年代的福特T型车因其极致的生产效率和低成本，让福特迅速成为美国市场的老大。T型车追求极致的生产效率和低成本，只有一个款式，甚至只提供黑色车身，设计是隐身在产品技术效率之后的。过一段时间后，通用汽车采用多品牌差异化定位战略，建立了全球第一支专业汽车设计师团队，通过设计的差异化，为不同的用户提供不同款式的产品，迅速打败福特发展成为美国最大汽车公司。这个发展过程，反映了设计与技术的关系。
技术驱动产业发展时，设计相对处于退后的状态。但当技术没有太大突破的时候，设计创新成为商业竞争的主要手段。当下汽车主要技术进入平权化时代，商业竞争需要更多依靠设计创新塑造产品的差异化价值，接下来将会迎来一个设计创新大发展的时代。无论技术和设计发展的大方向都是更快、更低成本满足用户越来越多的个性化需求。未来，用户需求一定是个性化、多元化的，这就需要汽车设计更高效、更低成本，进入设计多元化设代，这也是设计将迎来最大的变化。
那 嘉：我最深刻的感受就是行业变革带来了更多可能性。举个例子，AI时代，设计师熟练地使用各种AI工具，工作量会不会降低，设计师会不会被AI取代，这是一个变化的趋势。过去无论是笔还是各种设计软件，都是帮助设计师做决策的工具。但现在AI让设计师有了一个好伙伴，借助AI的能力，可以从品类、审美、创造力3个维度全面提升设计能力。不变的永远是在变。不管是时代的进步、技术的进步，还是车作为载体的变化，都是不变的；变化的是心态，是我们对技术的应用、对审美底层的思考，对创造力的挖掘。
用汽车设计传递中国文化
王选政：变与不变对每一位汽车设计从业者来说，都是巨大的挑战。而随着中国汽车全球进程的加快，中国设计也在走向世界，参与全球汽车行业的发展。这也是中国汽车设计的一个挑战。
祝 涵：中国设计在出海过程中，最大的作用就是让世界真正理解中国。在世界汽车发展过程中，欧美、日韩都曾引领设计风向标。设计的真正内涵是让世界理解一个民族的文化，传递民族精神。在中国汽车出海过程中，设计承担着文化与精神载体的交流作用。通过设计传递中国的变化，科技的进步，做好品牌文化传播。一方面，我们要宣传自己；另一方面，中国之所以能快速发展，是因为整个中华民族包容文化的支撑。汽车设计之所以发展得快，中国设计师之所以成长得快，是因为设计圈好学的风气，大家都在不断吸收世界先进的设计理念，丰富中国的设计体系。在出海的过程中，真正把文化传递出去，也吸收进来。
徐 明：20年前，高校教学里还没有特别系统和专业的交通工具设计专业，学生要在互联网上找资源，吸收国际化知识。当时中国的很多车企的设计方案都是来自国际上的大牌设计公司。20年后，很多优秀的中国设计师走到了前台，包括很多年轻的设计师，承担了中国汽车设计的重任，也涌现出很多优秀的中国汽车设计团队、设计作品，包括很多国际上知名的设计大师也加入中国汽车设计团队，帮助中国汽车产品成功参与到国际竞争中去。
范志强：广汽搭建了一个国际化的设计师团队，团队中很多领军人物都具有深厚的海外车企背景。中国汽车设计，包括汽车设计教育很多内容都是源自于西方的设计体系、工作模式。国内大量的汽车设计产品，往往不一定要强调中国化的设计，因为我们本身的设计手法、细节的表达，都有全球化设计理念的影子。中国汽车产品走向海外的时候，并未发现对海外市场的不适应。如我们走访广汽海外经销商和用户，想了解我们的设计是否需要应对现地需求做一些设计优化。调研发现，经销商在设计方面非常满意，他们惟一的要求就是尽快导入更多、更新的车型。这说明中国汽车产品总体上对外部市场的适应性很高，海外市场已经充分接受了中国汽车设计团队做出来的产品。
当然，我们也要思考怎样能持续不断地向海外市场提供更好的设计作品。过往，车企设计体系是根据国内市场建立起来的，并不是针对国际市场，面对更多的海外市场需求，需要车企打造全球化的设计体系，这是个很大的挑战。尤其是面对海外市场激烈的竞争压力，怎样持续不断的向上突破。同时，当前国际车企在中国市场遇到的困局背后的深层原因也是中国汽车产品、技术、设计等方面都要提前思考的问题。
那 嘉：目前，理想汽车的设计仍处于从0到1的阶段，我们用10年的时间，初步建立起了理想汽车的价值主张，打造了独特的空间、家庭、幸福感等价值观。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设计符合全球化需求。接下来，从1到10的发展过程，需要我们做更多国际化布局。中国汽车的国际化、设计语言的国际化，需要做更多开放性探讨。这个问题颇具挑战，需要我们输送专业的人才到国际市场，下一步再探索能否把优秀的产品、文化、价值观、家庭观、幸福感等品牌的独特性推向国际市场。这需要我们回到以人为本的本质，一步步走，从教育人才的全球性，产品的全球性，再到文化输出、价值观传递，可能需要10年、20年的时间。
设计的长期主义与当前市场需求
王选政：在长期主义的大的建设背景下，汽车设计怎么平衡当前的市场需求与品牌长期发展的问题？如汽车设计如何进一步摆脱停留在浅层的元素堆砌，如何跳出技术迭代的被动逻辑等。
那 嘉：从竞争的角度看，“堆配置”提升产品力和技术创新都是不得不做的一件事。如果不增加产品力的平均值，可能会被“堆料”的竞品比下去。在这种竞争环境下，就要求设计更多考虑价值问题，让用户通过车辆设计真正感受到产品的价值。简而言之，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要“活下来”，并且用最务实的设计、中庸的设计、朴实的设计，传递“理想汽车是一个扎扎实实为用户解决问题的企业”的理念。
在保障能够“活下来”之后，我们再发展理想的设计体系。以理想L系列产品为例，有人开玩笑说，那是一款套娃产品序列。但实际上，那是一个很实用的设计，因为它让理想汽车能持续发展。目前，有近160万辆理想汽车在路上跑，辨识度很高，只看外表大家就知道这是理想汽车的产品。我们通过极具辨识度且相似的设计作品，让大家有更多机会了解理想汽车，这是理想设计的第二个阶段。
第三个阶段，我们希望尝试创新。创新的本质首先是人，这是毋庸置疑的；其次，回到设计的品类、审美、创造力3个维度，探寻开放的创造力。结合第一性原理和创造力打造兼具创新和体验的产品，比如理想i系列和理想MEGA两款产品序列就从风阻造型和大空间等维度做到了平衡。
车企做设计，需要从长期发展的角度思考，而不是用竞争的维度思考。大部分设计师并没有机会参与车企设计从0到1的发展过程，我认为与理想汽车共同发展是非常珍贵的经历，希望理想汽车这10年来的探索，可以为未来奠定坚实的基础。
范志强：广汽设计团队在2012年就持续不断地讲一个理念，中国的汽车产品在未来一定是一个移动生活空间，从2012年到现在讲了十几年。我们在2017年提出“Car stops，Life starts”，现在将这个理念不断升华，实际上就是对汽车产品发展理念的持续性探索和研究。2017年，我们在概念车上强调车辆从A点到B点之外的用户价值，创新车内的各种静态生活场景，包括露营等。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发展，不管是初期还是现在，用户场景都是产品的重要卖点，这也是企业传播的重点。到底能给用户带来什么样的价值，不管技术发生怎样的变化，设计都要思考这个问题。
设计体系的打造也是一个长期主义问题。通用建立了全球第一支专业的汽车设计团队，包括油泥模型、概念车，都是他们发明创造的，一直沿用至今。设计团队体系的打造，要面对时代变化、时代需求、商业竞争需求和技术变化，汽车设计要持续不断地打造更有竞争力的未来设计体系。
徐 明：长期主义是汽车设计必须要考虑的问题。北汽提出一个“faster but better”的理念，怎样让设计更快面对市场竞争，更快地完成一个好设计的同时保证高质量。这个理念首先要做深刻的用户洞察，然后打造用户心目中的“dream car”。把这种用户洞察的结果快速应用到更多北京汽车的产品上，让人们一看就知道这是北京越野的产品。
技术驱动下的被动设计，材料的堆砌是一种错误，没有弄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用户价值。我们错误地认为把材料堆上去，用户就会喜欢；我们错误地认为，应用了很多中国传统元素，用户就会喜欢。北汽的设计有很多用户共创，与用户深刻沟通，获知用户真正的需求。北京汽车最新发布的ELMT Max概念车，就是北京越野畅想的下一代设计概念。这款车的设计过程中，我们抛弃了一些固有的用户画像，而是突出场景，如越野功能等，突出这辆车能带给用户什么样的场景。
在这辆概念车的设计过程中，我们还发现很多设计是当前的技术实现不了的，但需求在那。这样就会要求技术要去思考怎么满足设计的需求，怎么满足用户的需求，这就变成了设计驱动技术发展，而不是技术驱动设计发展。
祝 涵：设计是指一个产品的外观好不好看，用户喜不喜欢；从商业的角度，设计其实是一个桥梁，是可视化表达品牌的主张。用户是基于视觉、听觉、嗅觉了解一个品牌，而不是通过复杂的数据、参数了解品牌。所以，真正的设计需要长期主义赋能品牌。中国的汽车设计时间很短，缺乏时间的验证，这也是长期主义面临的最大挑战。同时，在汽车行业的巨变中，我们有一个优势是技术去驱动设计加速，将产品开发流程缩短，赋予设计高效的验证手段。
对于DNA、家族化基因的设计，一是要举证化，这是时间维度；二是横向产品项的维度。两个维度相加，随着时间加速，我们才有机会验证原本的构想，去筛选我们认为需要长期坚持的东西，为长期主义提供保障。这也是每个设计师的梦想，为百年品牌注入经典的设计元素，在品牌百年发展中活下来。
中国汽车设计的全球化时代
王选政：成功的设计肯定不是不计成本、高高在上的孤芳自赏，而是品质成本效率的完美适配，是用户需求和商业价值的一种平衡。在全球对话和中国表达中，中国的汽车设计一定是要从制造的规模化蜕变为全球价值的引领者；中国汽车设计同样也要成为全球市场所理解、欣赏和追随的价值范式的创造者。造型能为社会传递价值，未来的中国汽车设计要如何更好全球化发展呢？需要中国的汽车设计师怎样应对？
范志强：中国汽车设计师未来发展的核心能力之一，是要怎样给用户创造价值。面向未来各种各样的不确定性，包括AI技术的快速发展带来的系列挑战，中国汽车设计师需要运用自己的能力、工具为用户创造价值。可能成为生活方式设计师会是未来汽车设计师的一个发展方向。
祝 涵：面对未来的国际化发展，设计应该成为交流的手段。一方面，设计是技术的表达和主张，让用户通过直观的方式与技术交流；另一方面，中国汽车和世界对话的过程中，文化的交流、理解，需要设计去完成，让不同语言、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理解中国的科技与技术发展。
徐 明：首先要找准用户需求，找准用户想要的东西，找准用户内心的需求，通过创意、通过设计手段提供满足用户需求的解决方案。在这个提供解决方案的过程中，我们创造了价值，这种价值可以带来新的商业化的产品增长点，最终带动汽车行业向前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