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至29日，中国汽车品牌在保加利亚首都索非亚举行车展和部分车型的新车发布会，比亚迪、东风汽车、小米、理想等多家中国企业参展，吸引了当地政商界的广泛关注。中国驻保加利亚大使戴庆利亲临现场，释放出非同寻常的信号。
为什么中国汽车节开幕式会选择保加利亚？主要原因在于保加利亚拥有独特的地缘、产业与政策优势。
首先，作为欧盟最东端的成员国之一，保加利亚连接着罗马尼亚、塞尔维亚、北马其顿、希腊、土耳其，东部临接黑海，是陆路和海路通往东南欧的门户。其次，保加利亚长期深耕中保汽车产业合作。过去10年，汽车工业已成为其增长最快的行业。从几乎“零起步”，发展至如今贡献其国内生产总值的10%至11%；从2012年仅有约30家车企和不到9000名员工，发展到如今车企数量超过380家，从业人员超过8.5万；供应链结构从一级、二级供应商持续拓展。保加利亚经济和工业部副部长巴尔巴洛夫指出，保加利亚已加入申根区和欧元区，极大地改善其营商环境、降低交易成本，使其生产的汽车可以更顺畅地销往整个欧盟。
对于中国新能源汽车而言，这远非一次简单的产品亮相，而是为中保经贸合作注入新动能，体现了从“中国制造”向“中国品牌”的转变。在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调整、本土充电基建滞后、传统车企防守反击的多重压力下，中国新能源汽车品牌正试图在中东欧这片土地上，证明自己不仅能造出好车，更能“布好局、织好网”——从单纯的整车出口，转向包含销售网络、充电设施、售后服务的完整电动出行生态构建，以应对CBAM 2028年扩展至汽车等下游产品征收碳排放税的计划。
以比亚迪为例，其销售经理维奥雷尔表示，进入保市场是一项战略举措，其意义远不止于推介一个汽车品牌，更在于构建更加完整的电动出行生态系统。该生态系统包含三重含义：一是物理网络，比亚迪计划在保加利亚开设5家门店，覆盖索非亚等主要城市；二是能源配套，今年1月8日，由比亚迪提供核心储能设备的东欧最大独立电池储能系统（BESS）在保加利亚马里察东部3号煤电厂投入运营，标志着该国首次实现规模化电网级储能应用；三是售后保障，确保配件供应与维修服务能跟得上销量增长。
必须承认，仅仅依靠一家车企的单打独斗，很难撑起整个新能源汽车的生态，更需要依靠协同平台发力。2026年3月，国内“新能源出海谷平台”（国内首个聚焦新能源全产业链出海的专业化赋能平台）与保加利亚中国工业商会签约海外与供应链合作项目。这无疑是一次全新的尝试。该合作项目的核心在于供应链前置，利用保加利亚作为区域集散中心，建立中转仓与本地化改装中心，促使物流成本下降、响应速度提升。
诚然，保加利亚的中国汽车节开展地如火如荼，以比亚迪为代表的中国品牌也一路高歌猛进。但是，我们也不能忽视更多的中国新能源汽车品牌“布网”保加利亚甚至深耕中东欧生态依然存在很多困境。
第一，市场准入与政策合规风险。中国新能源汽车进入欧盟市场必须通过严苛的整车型式认证，涉及数百项技术指标。这推高了企业成本，比如，E-Mark的公告与样车试验费用超过2.5万欧元。2025年，欧盟对比亚迪电动汽车征收27%的关税。这并非孤例，而是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高额反补贴税的缩影。由此看来，本地化生产成为绕开高关税的必经之路，但同时也带来了更大的前期投入和合规风险。
第二，产业链与供应链挑战。过去十年保加利亚相关产业发展迅速，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保加利亚仍需要从中国进口大量的零部件。由于零部件本地化供应不足导致的生产计划推迟在过去几年时有发生，如长城汽车、比亚迪分别在保加利亚和匈牙利的工厂均因供应链问题被迫推迟大规模生产。
第三，地缘政治与本地融入困境。中国车企在中东欧国家建立组装工厂并非首次尝试。比亚迪（2012年）和长城汽车（2021年）的电动公交和整车组装项目均以失败告终，长城还因车辆质量问题引发欧盟反欺诈调查。失败的原因或许并不简单，但历史教训无法回避，这也让当地合作伙伴变得更加审慎。大型投资项目常引发当地社区的担忧。比如，宁德时代在匈牙利的工厂曾因环保问题遭遇居民抗议，不得不通过缩减规模、增加环保投入、承诺招聘更多本地员工等方式来化解矛盾。
第四，渠道与销售模式困境。建立覆盖广泛的经销商和服务网络需要巨额投资和漫长时间。比如，保加利亚全国充电桩总量不足2000根。数字背后，往往隐藏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中国品牌进入后，不仅是卖车，更在客观上倒逼当地充电网络建设。当然，这种“以市场换基建”的互动模式，已在东南亚验证过可行性。
透过现象看本质。“布网”的本质是从贸易思维升级为生态思维，核心是构建一个涵盖技术、本地化服务、商业模式乃至产业链协同的服务与价值网络。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而最大的代价往往是我们没有选择的那条路。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布网”或许会遭遇应对以上困境而付出的代价，但也是中国品牌摆脱“廉价、低质”刻板印象的绝佳机会。可以从以下四个维度布局：
一是应对关税和物流压力，应从整车出口转向区域制造，重点在保加利亚、波兰和匈牙利布局备件中心和散件组装基地，从而提升供应链响应能力，规避贸易壁垒。
二是抓住中东欧充电设施滞后的窗口期，提供符合欧洲标准、支持多协议的智能快充方案，并与当地电力公司合作，实现购车、安装及服务一站式解决，缓解补能焦虑，打造可持续的利润中心。
三是终端渠道应从传统卖车场转型为品牌体验中心，采取旗舰店加代理制模式，直营店塑造高端形象，代理店快速拓展市场。通过透明维修、上门服务及品牌专属APP实现全周期用户运营，提升品牌价值。
四是针对中东欧多国差异，需在产品上优化寒区和复杂路况的适应性，组建以本地人才为主的团队，尊重当地语言、文化和法规，积极参与社区与环保活动，实现品牌的本土化融入。
保加利亚的中国汽车节盛大召开，表面上看是一场又一场新车上市活动，但深层次里是一张中国新能源汽车深耕中东欧的路线图。中国品牌不再追求短期销量爆发，而是以生态为锚点，从区域制造、充电基础建设、销售与售后、供应链四个维度扎下根系。当欧盟CBAM逐步收紧和欧洲本土车企加速转型，这种“布网”的长期主义正在重新定义中国品牌。
（本文作者冯章伟，系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宁波大学商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